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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宋氏驗屍格目錄》

1.那個傻子醒了

楚州欒澤,城南往東,有一條巷子,專門做白事生意。

棺材鋪子,紙紮鋪子,旗鑼傘扇,燈油瓦盆,壽字金花,祭幛五彩網,但凡白事需要的,這裏應有盡有。所有鋪子都掛著同一個招牌,大大的‘吳’字旗迎風招展。

天際剛剛泛出一抹白,有個小丫鬟溜著墻邊,垂著頭,快步往巷子裏走。

夥計們慢悠悠打開門閂,準備開始一天的活計,看到那丫鬟,揉揉眼,精神就活絡起來了,眼角隨意往旁邊一挑,和誰一對,滿滿都是深意。

“來了來了,那女人的丫鬟來了!”

“看見沒,青裙素襖,臉圓圓,頭上連朵珠花都沒戴的那個瘦丫頭,就是她!”

“這是受不了義莊之苦,替她家小姐過來,答應咱們家的婚事了吧!”

“要我說,這丫鬟就是蠢,小姐是傻子,關家不愛管,咱們家大少爺也是傻子,傻子配傻子,天生一對,還作什麽妖?早答應了,還能免了義莊之苦呢!”

這邊對過眼,那邊又瞟來意味深長的鄙夷。

“你這就不知道了吧,消息落後了!人家那小姐才不是傻,聽說小時候好著呢,就去年,摔了一大跤,磕著了腦袋,這才傻了,大夫說了,沒大毛病,就是腦子裏有血塊,等散完了,人就好了。這不,咱們傻子大少爺撿了個巧,夫人昨兒剛把人扔義莊,人就醒了,好的跟全乎人似的,看義莊那哥們都怕她們連夜跑了,眼睛不帶眨的盯著呢”

“那這丫鬟還不是跑出來了?”

“你小子沒聽剛剛別人的話麽,那是看義莊的哥們放的,沒見只一個人,沒有小姐?這是過來低頭來了!”

“要不說還是咱們大夫人,這手段,夠牛”

小丫鬟青巧小心提著裙子,避開地上沒掃幹凈的木屑紙片,全當聽不到那些指指點點的話,一心悶著頭往裏走。

只要走完這條路,就能看到吳家側門了!

她貝齒咬著下唇,提醒自己不緊張。

小姐都醒過來了,記得自己是誰,還那麽聰明,會一手本事,她怕什麽?就照小姐說的,擡頭挺胸,誰都不看,到了就拍門——

吳家側門正好打開。

青巧白凈小手擡起,隨意指向一個,離她最近的門房,下巴高高擡起,繃起氣勢,照著小姐教過的話,一字不漏:“你!就你!跑什麽呢,不許動!你去給你們大夫人傳個話!”

“我家小姐說了,要她嫁,行,拿十萬兩聘金來,現在送去義莊,她馬上簽婚書!若沒錢,就承認人窮志短,有什麽不滿,去義莊和我家小姐說!”

繃著勁說完,小丫鬟聲音都抖了,提著裙子轉身就跑,一瞬也不多留,對面那門房想說話都沒機會

內宅裏,消息通常落後半刻。

廡廊後,房間裏,珠簾下,吳大夫人正在對鏡整妝。

聽說那女人的丫鬟來了,她唇角一擡,露出一個諷刺的笑:“我就知道,她們熬不住這個,早晚得服軟。”

“要不說咱們夫人發的話,就得早點聽,早早聽了,不就沒什麽事都沒了?”伺候的大丫鬟銀杏拿來一盒首飾,選了枚金鑲紅玉的挑心,在吳夫人發間比著:“這個怎麽樣?”

“紅玉啊,我這年紀,會不會有點太鮮嫩了?”

“夫人年輕著呢,瞧這臉色,這皮膚,比人家二八少女都不差,戴這個正正好!”銀杏滿臉堆笑,“您要連這個都不願意戴,讓外面那起子新媳婦怎麽活?學那寡婦只能戴素銀去?”

銀杏奉承的有點過,但吳大夫人就喜歡這調調,笑著斜了她一眼:“就你嘴刁!”

戴上挑心,吳大夫人照了照鏡子,很滿意。

“這世上啊到底聰明人多。”

銀杏不確定大夫人在說她,還是說義莊那女人,沒應話,就笑了笑。

“行了,再晾那丫頭一會兒,就找人去接吧——”

話音還沒落,就聽到門響,門外守著的二等丫鬟進屋來傳話。

青巧的話還沒被學完,吳大夫人就氣的推了桌子。

袖子掃到妝盒,裏面的東西摔了一地。

玉梳,胭脂,螺子黛,還有幾個玉鐲,摔的稀碎。

銀杏趕緊跪下,只敢悄悄掃一眼地上的東西,露出片刻心疼。

吳大夫人卻不心疼,眼睛瞇起:“一萬兩?她怎麽不去搶!就她那身板,怎麽敢提這話!她也配!”

“夫人息怒莫要這般生氣,氣壞了身子可怎生是好?”

等吳大夫人冷靜一點,看起來沒那麽控制不住了,銀杏方才膝行過來,小心給吳大夫人捏腿:“那女人怕是沒別的招了,想下您的面子。”

“覺得我不敢去義莊?”吳大夫人閉上眼,笑了,“咱們家做什麽生意的,我會不敢看死人?”

這手段,也太嫩了。

她立刻站了起來:“走!”

義莊就在城南,離吳家倒不遠,就是一路風太硬,吹的人透底寒。

吳大夫人坐在轎裏,也沒怎麽暖和,心裏一陣陣煩躁。

今年特別冷,正月裏連下了好幾場雪,土都凍住了,挖起來費勁,義莊好些屍體沒法埋,一天一天的多。那宋采唐的丫鬟還特別犟,關家都管不過來了,主母親自應了這樁婚事,她還不放,拼死護著那宋采唐,非說她家小姐馬上就醒了。

她難道不知道?她打就是這個主意!

她早早問過給宋采唐看病的大夫,那大夫說,宋采唐腦子裏的淤血差不多化完了,許最近就能醒。

她兒子是傻子,她怎麽忍心再給找個傻媳婦?肯定得是懂事的全乎人,才能好好照顧兒子,才能給兒子生兒育女!這個時間點,宋采唐將醒未醒,正正好。

誰知這麽不巧,宋采唐昨兒晚上醒了!

人醒了,再逼著嫁,別人就有話說了

而且昨兒晚上醒了,今天就作妖

吳大夫人捏了捏眉心,眸底精光乍現。

她就不信,有哪個年輕女孩子不怕死人的!那宋采唐定然是沒轍了,想這麽著給自己挽回點臉面!

沒關系,只要宋采唐願意嫁,她這做人婆婆的,也願給個臉,搭個面子。

若敢再鬧,休怪她不客氣!

“銀杏,到哪了!”

“回大夫人,這就到了”

沒等多久,轎子穩穩落了地,銀杏打了車簾,將手遞過來讓吳大夫人扶著:“大夫人,請下轎。”

吳大夫下了轎,眉頭就皺了起來,迅速拿帕子抹了抹鼻子。

淡淡的桂花香氣傳來,她感覺才舒服了些。

不管來了多少回,這義莊,她還是很討厭。

這股子惡心的,腐爛的,多硬多幹的風都吹不散,多烈多暖的陽都曬不透的味道,遠遠的就鉆了過來,著實讓人想吐。

銀杏見吳大夫人站著不動,小聲提醒了下:“夫人?”

吳大夫人一個淩厲眼刀過去,拂了拂身上衣裳:“嗯,這就走吧。”

銀杏頭重重垂下去,意識到自己剛剛說錯了話。

看守義莊的人遠遠看到主子,就迎了上來,笑臉開著,十分熱情:“大夫人,您怎麽來了?有事您吩咐一句就成,親自來,多失身份,嘿嘿嘿”

吳大夫人看都沒看他一眼,沒說話。

銀杏趕緊表現:“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!我問你,裏頭的人可都在?可都是好的?”

小廝趕緊垂手道:“是是,都在呢,都是好的,那宋還站起來了,會說話,會笑!”

“行了行了,滾遠點。”銀杏給了賞錢,扶著吳大夫人往前走。

義莊屋子用來停放屍體,自然不小,但視野很透,門一開,吳大夫人就看到了並肩站在停屍臺的兩個姑娘背影。

一個青裙素襖,梳著雙丫髻,眼熟的很,正是青巧那丫鬟,另一個更簡單,穿著寬大的白色衫裙,烏青頭發簡單編了挽起,偏在後腦側,以木簪固定。

白色裙衫過於寬大,按說是看不清身材的,可這女子很瘦,皮膚瑩白,後頸到肩部的線條極為流暢,柔軟細膩,陽光一照,似乎泛著金邊,有種惑人的美。

衣服再寬,也能無端透出一股旖旎味道。

她還聽到這女子和青巧說話的聲音:“看到紫紅色斑塊了嗎?這就是屍斑,手指按上去不退色,翻動屍體屍斑不轉移,說明死者至少死了十二到十八個時辰。”

這管聲音似春雨打在竹葉,又似珍珠落玉盤,不失女子柔意,又多了一股幹脆韌力,十分入耳。

丫鬟青巧好像抖了抖。

吳大夫人皺了眉。

不知怎的,她突然有種感覺,今日這事要想順利,好像有點難。

銀杏覷著主子臉色,適時咳了一聲,提醒那倆人,有人來了。

青巧回頭看了一眼,迅速拉了拉宋采唐的袖子,退到一邊。

宋采唐卻連身都沒轉,揚聲道:“夫人來的這麽快,可見是家底太薄,娶不起媳婦了。”

2.我很為你擔心啊

吳大夫人從沒想過,與自己準兒媳見面是這般場面。

宋采唐手裏墊著帕子,帕子裏捏著死人的爛皮膚?還湊近聞味兒!

沖擊力太大,她還沒驚喜準兒媳醒了,心就忽悠了一下。

還有那話,諷刺誰呢!這是見過閻王爺,有膽了?

吳大夫半輩子做生意,人前從沒露過怯,此時更不能饒人,森冷一笑:“宋姑娘好大的口氣,一萬兩聘金,我都能聘個皇家貴女來了,何必要你?”

宋采唐看完屍體,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衣袖,轉過身來:“吳大夫人出得起一萬兩聘金,聘得起皇家貴女?”

看到正臉,吳大夫人頓了一下,不得不誇,自己的眼光就是好。

宋采唐瘦是瘦,皮膚長的特別好,又白又細,似乎潤著珠光,一管高鼻,一汪杏眸,眉長過鬢,透著英氣,也透著智慧。以往人傻,眼睛裏沒活氣,顯的有點呆板,現在一雙眼睛靈起來,整個人瞬間就不一樣了。

柔潤有姿,又有股鮮活的韌勁,女子少有長成她這樣的。但只要有這氣派,不用說,一定是撐家好人選!

她兒子,正該要這樣的媳婦!

吳大夫人心中滿意,對於宋采唐些許小心思,陰陽怪氣的調調,也就容忍了。

有脾氣的媳婦才好,沒脾氣,怎麽管事,怎麽理家?

“宋姑娘果然剛醒,對我吳家一無所知。”

吳大夫人聲音漸緩,撫了下衣角,在銀杏找來的椅子上慢慢坐下:“萬把兩銀子而已,隨便調一調就有了。”

“哦,”宋采唐放下手中帕子,重覆了一遍,“出得起一萬兩聘金,聘得起皇家貴女。”

吳大夫人微笑:“自然。”

她看著宋采唐,越看越滿意,心說這姑娘要討價還價擡高點身價也成,只要不過分,她給了!

宋采唐長眉一撩,潤黑眸底粲粲有光:“聘得起皇家貴女,怎麽不去聘,委屈找我這樣的傻子,豈不是太虧?”

“你——”

吳大夫人這才明白,這死丫頭在這等著擠兌她呢!

皇家貴女,也是她這樣的小門小戶能肖想的?她就那麽一說!

可這話都放出去了,怎麽往回咽?

“小姑娘家家,張口閉口要錢,你的家教呢!”

宋采唐:“夫人沒錢,直說就是,沒必要拉別的說事。”

“誰說我沒錢了!”

吳大夫人倒抽一口氣,再往這個上轉,死丫頭還會扯皇家貴女!

倒是真聰明,也真有膽。

她看了宋采唐兩眼,深呼吸一口,壓下火氣,轉了轉腕間鐲子:“有錢沒錢,這婚事,也是同你舅母談的,你舅母可是應了。你那丫頭不懂規矩便罷,你也不懂可是要我教教你?”

宋采唐這次幹凈利落的轉身,沒頂嘴。

吳大夫人正滿意,宋采唐又說話了。

“聽說吳大夫人是開封人?”

“是。”

說到這個,吳大夫人就很自豪,這楚州欒澤,富庶倒是富庶,可商家居多,沒多少地位高的。她從國都嫁過來,正經的閨秀,到哪都有面子。

她撫了撫鬢邊:“你們小姑娘家,就是對這些好奇。倒也不難,你嫁來我家,我可同你說說這開封的事,教教你名門的規矩,得空還能帶你去——”

“那吳大夫人想必對官家之令很有了解。”

宋采唐根本沒聽她說話,直接半截阻了。

吳大夫人臉色有些難看:“自然!”

“十五年前,也就是建安十年,官家中堂發令,邸報下發州府縣驛,其內有一條:獄事訴訟,從嚴從規,但有屍者,必須經由仵作檢驗,入格目錄,官查無有異議,方才可入土為安。”

吳大夫人眼瞳驟然一縮,警惕心起,宋采唐說這個幹什麽?

“而夫人你這吳家,一萬兩銀子隨便調調就有的富貴,也是近十五年才發展起來的吧。”

吳大夫人手中帕子猛的攥緊。

“從未聽聞誰家只做白事生意,就發了財的,你吳家,倒是令我宋采唐大開眼界——”宋采唐長眉揚起,眼梢微垂,“靠著白事生意,風風火火,屋瓦越起越寬,家中子弟一個個送出去出息,姻親都跟著沾光,一萬兩銀子,竟也是小事了。”

“吳大夫人,我著實很為你擔心啊!”

最後一句,像是重錘,敲打在吳大夫人耳邊,敲的她心頭發顫。

她看著面前眉目清婉的宋采唐。

一雙眼睛黑白分明,清淩淩無波,仿佛能映出世界所有醜惡事。



不可能

她不可能知道!

那樣的秘密,她怎麽可能知道,她在詐她!

宋采唐看著吳大夫人失態,並未放過,而是一步步逼近:“吳大夫人,死人財好發麽?”

“不你不知道”

宋采唐笑了,眼睛瞇著,唇角彎著:“那些官夫人,好伺候麽?”

吳大夫人陡然睜圓了眼,呼吸急促,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“封口費。”

宋采唐纖細指尖點了點桌子:“打點費。”

“置棺費。”

“跑腿費。”

她說一點,就往前靠一點,最後微微彎身,逼的吳大夫人直直往後仰,看著她就好像看到了魔鬼:“你在說什麽,我聽不懂!”

“好,”宋采唐拍了下手,“那就說點你能聽懂的。”

“官家明文,不管是誰,不管在哪兒,不管什麽身份,只要見了屍體,都要走正經程序驗錄,一旦發現異常,必須立案申查。這大家門庭的下人們也在這中間。”

吳大夫人現在算是明白了,這宋采唐不僅僅是聰明人,本事還不小,只醒了一夜的工夫,竟也有通天的手段,知道了那個秘密。

今日這一出,宋采唐不是允嫁,不是要錢,是要敲詐!

她眼皮緩緩垂下,指尖掐的生疼,先頭突如其來的震驚過後,她開始想辦法回旋。

“奴就是奴,賣身契一簽,此生此世,命便捏在主人手裏,主人想要他死,他就得死,哪怕極刑殺奴,律法上不過也只罰點銀兩,你同我說這個做何?”

她靜靜擡眼,看向宋采唐:“再者,這些同我,沒半文錢的關系。”

“你說的不錯,主殺奴,的確不會下獄,也不會賠命,”宋采唐微微彎身,對上吳大夫人的眼睛,沖她笑,“但是丟c人c啊。”

“如今幹什麽不要名聲?宗婦掌家,兒孫前程,女兒婚嫁,家族未來,哪一個不要?”

吳大夫人瞪著宋采唐,眼底幾欲瞪出血。

她還真小看了這丫頭!這哪裏是能娶回家的撐家主母,這是只只要招了,就會被啃啃撕下一層皮的小狼!

“有些人在外慈眉善目,在家心狠手辣,磋磨下人性命,敢做,卻不敢擔,還怕丟不起那人,就尋你吳大夫人幫忙,做個假象,弄到義莊。”

“你吳大夫人雖穿金戴銀,卻‘善名’在外,多年來一直襄助義莊,捐錢捐物捐薄棺喪儀,甚至為無家可歸之鬼理辦喪事,義莊得了好處,怎會不照顧?”

“你再打點周到,這事,便抹平了。官家不會查,風聲不會漏,別人家留住了好名聲,你吳大夫人,得了銀子。”

宋采唐指尖轉了轉:“嗯你來我往交情越發好,更多陰私的,上不得臺面的事跟著來”

才養肥了吳家這大耗子。

房間裏陡然安靜,落針可聞。

話到如此,大家彼此都明白怎麽回事了,宋采唐開始談條件:“你家那傻兒子,我不會嫁,你把事抹了辦好,再為我主仆被關在這裏賠禮道歉,幾百兩銀子我不嫌少,上千上萬我不嫌多”

“這事,我便不同你計較,也不同別人講,如何?”

她微笑著看吳大夫人,很在誠意。

吳大夫人卻陰著臉,慢慢站了起來。

空口白牙,她才不會被一個小丫頭給哄了!

“宋采唐,你莫血口噴人!”

宋采唐笑容漸漸收起:“你說我血口噴人?”

“沒有證據,不知哪聽來些閑言碎語,便胡亂造謠,威脅於我,宋采唐,你可知你這般胡鬧,我是可以到公堂上告你的!”

吳大夫人底氣十足,以為這樣可以嚇退宋采唐。

宋采唐卻動了。

“你要證據”

她突然轉身,走到屍臺前,纖細手指捏上覆屍布。

吳大夫人想起初時推門看到的那一幕,突然間,心跳如擂鼓:“你你想幹什麽!”

“自然是——”

宋采唐低眉一笑,覆屍布掀開,在陽光下劃出飛揚弧度。

“給你證據!”

3.屍體都是證據

義莊依山而建,官道至此,正好順著山勢來了個緩坡,坡度最矮處,與義莊相距並不遠。

此處無街無坊,也沒有茶攤,有些荒涼,過往人車從沒誰想過要在這種地方歇腳休息,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,那前面不遠處長長的平平的房子,是義莊。

可是今日不同。

幾十年不遇的倒春寒來襲,往日寒冬都很少結冰的地面,眼下結了薄薄一層冰,膽子大的年輕人沒準還覺得好玩,趕著車一路沖過緩坡,年輕大的人卻是不敢。

一輛四輪高額,車角掛著福結,車前簾下蓋著一層木質車門的馬車停下,車簾掀起,車門打開,一位四十多歲,梳著圓髻,周身爽利的媽媽下了車。

下了車,她也沒走,回身把手伸進車內,扶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夫人下了車。

老夫人鬢角斑白,臉色有些不好,但衣衫頭面十分整齊,周身富貴,脊背挺直,眉眼裏透著堅毅。

她看了眼前面的路,拍了拍身邊媽媽的手,笑道:“只這一點冰,就把你嚇著了?我瞧著倒還好。”

“倒不是怕這點子冰,老夫人當年什麽路沒走過?這有什麽可怕,就是悶在車裏太久,腿腳不活動,總是不好,奴婢呀,是想累您一累,讓您下車走一走!”

媽媽笑瞇瞇說著話,指著義莊:“那邊避風,路也緩,咱們就往那兒溜達著下坡?奴婢叫趕車的小子在前頭等您,您走夠了,咱們再上車趕路!”

老夫人體貼伺候了她幾十年忠仆的良苦用心,笑著看了她一眼,應了:“那我就走走?”

“走!”

這位媽媽扶著老夫人往前走,一邊走,還一邊說著趣話,逗老夫人開心,直到——

義莊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。

兩個女人,一年輕一年長,似在吵架。

背後聽人說話不大好,但路已經走到這份上,往回走還要上坡,這位媽媽全當聽不到,繼續扶著老夫人往前,只是不再說話,動作也放輕了。

老夫人笑著看了她一眼,也沒責備,二人靜靜往前走。

宋采唐掀開覆屍布,底下屍身就露了出來。

灰敗的臉,泛青的唇,奇怪的表情,惡心的味道一股腦砸來,砸的吳大夫人頭暈。

“你有話好好話,同死人計較什麽!”

她以為宋采唐急了,要破壞屍體。

宋采唐微笑:“吳大夫人不是要證據?”

吳大夫人:“這算什麽證據!”

“吳大夫不懂,我便教教你!”

“這具死者,女,年二十上下,皮膚細膩,眉秀姿豐,手指有繭,頭頂發下亦有繭,胳膊,肩背有數細小針孔,手肘內側,腿腳內側,有多處淤痕,舌未抵齒,內硬,喉間指探可察異物,乃是細長針狀,其唇烏青,指甲紺藍——”

宋采唐眉英目湛,翻動屍身,一樣一樣講說特征,看問吳大夫人:“吳大夫人,您見多識廣,可否告訴我,什麽樣的年輕女子,皮膚細膩,眉秀姿豐,哪哪都好好的,瞧著過的是好日子,偏頭頂有繭,指尖有繭?”

不用吳大夫人回答,銀杏摸摸自己的手指,想想頭上硬繭,就知道,這死者,肯定和她一樣,是丫鬟。

頭頂的繭,是常年頂盆訓練規矩留下的,手指,則是做針線活計留下的。

“辛苦訓練,守規矩,努力做活,卻不為主母所喜,一不高興,那些針,就紮到了自己身上”宋采唐微微闔眸,“紮針還不算,惹到了拿有身契的主母,不管怎麽哀求,被架著吞針,也得吞,哪怕這針有毒,可致死——”

“此女分明是奴身,被主母磋磨而死,吳大夫人這義莊記錄——”

宋采唐繞到屍臺腳下:“說她是乞丐,餓暈了頭,到富戶家搶東西吃,不小心噎死了。”

她清淩淩的眼直直看向吳大夫人:“噎死——吳大夫還真是有創意!”

吳大夫人倒抽一口氣。

這些事分明是機密,這宋采唐如何像親眼看到了似的,說的與事實一般無二,連被架住吞針的細節都有?

宋采唐卻沒停,揭開另一張覆屍布。

“還是個女子,相似的體態特征,將將十四五歲,花一樣的年紀,卻背上鞭痕交錯,嘴角爛,咽部粘膜出血紅腫,齒間有腐蝕印跡,全身深青淤痕無數,乳間,大腿根尤為量多,下體有反覆形成的撕裂傷,俱在下側,褻褲間有殘留精斑——”

宋采唐目光清冷:“夫人你嫁了人,經驗豐富,可否同我說一說,這些傷,是怎麽來的?”

吳大夫人自然是知道這傷怎麽來的,但怎麽能說出口!

她氣的發抖:“你——你這女子,還未出閣,要不要臉!”

“怕是有人比我更不要臉!”

宋采唐眼睛微瞇:“強迫性性|交,不只一次,哪怕不願意,哪怕掙紮,哪怕惡心的吐過多少回,都改變不了命運,直至她死——我看看,哦,吳大夫人這次仍然很有創意,你說她是凍死的,身份還是乞丐。”

“如此秀麗的乞丐光著身子凍死在大街上麽!”

吳大夫人渾身一震,直直退後了兩步。

不,不可能,她怎麽可能知道這麽多!

一個閨閣女子,怎麽知道知道這些!

“還有這個!這個!”

宋采唐接連掀了兩張覆屍布,露出兩個壯年男性屍身。

“壯年,手腳寬大,虎口有繭,發間混有草根,衣上殘留馬味,嘴角幹裂,腹肉貼骨,膝蓋積水——一個馭馬的車夫,大冬天連跪數日,累其病重,不給食水,不給炭盆,生生折辱而死,吳大夫人說——嗯,這也是個乞丐,凍死了。”

“這個更離譜,後背,臀部及大腿傷處這麽多,這麽重,明顯重板所至,打的骨頭都斷了,血液流幹,吳大夫說他是山間意外失足,摔死的?”

宋采唐看著吳大夫人:“夫人這般厲害,不如找個人去山間演示一下,怎麽失足摔,只將臀部大腿摔的粉碎,別的地方一絲兒碰不著,連草刮一下都不會有的,讓我宋采唐開開眼界,長長見識!”

吳大夫人連退數步,看著宋采唐的目光帶著恐懼,帶著顫抖,就像見了鬼。

怎麽可能?

怎麽可能!

一個是聽說的,兩個是聽說的,個個都說的這麽準,仿佛親眼看到事實經過一般,怎麽可能!

莫說這幾個都不是一家人,出了事主人家中且好好捂著呢,怎麽可能隨便往外傳,這宋采唐醒來也只不過一日而已,一日時間,夠幹什麽?買通人?打聽事?誰會信她,誰會願意同她說!

難道真是進了閻王殿一遭,得了什麽指點?

“一個一個,都是乞丐,無家無室,無處可歸——什麽時候,這楚州欒澤,乞丐這麽多了?”

“做了惡,以為捂著遮著,偷著摸著,哪哪打點好,秘密就被藏住了,不會再有外人知曉?”

宋采唐冷笑一聲,纖纖手指連點數個停屍臺,“吳大夫人說我胡亂編造,沒有證據,在我看來,這些,都是證據!”

“雁過留聲,水過留痕,世間惡事,但凡做過,必有痕跡,屍體不會說話,但活人會!”

“我會!”

天日晴朗,燦金陽光透過窗槅,照進常年陰冷的義莊,照著宋采唐的側臉。

一半臉在燦爛陽光中,一半臉隱在暗色陰影下,她的皮膚泛著淡淡玉光,眸子黑白分明,清澈通透,似能映出世間所有惡事。

房間陡然安靜,落針可聞,沒一個人敢說話。

宋采唐挽起袖子,彎身將屍體身上衣服整理好,再把覆屍體布,一塊一塊,緩緩蓋了回去。

她的動作談不上特別溫柔,也說不上小心翼翼,可她做的每一件事,透著尊重,透著和諧,仿佛做了千百遍,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。

這麽多人看著,宋采唐全沒半點緊張,每個動作都做的輕松自在,行雲流水。

一切做完,她走到水盆邊,細細凈了手。

最後,她回到吳大夫人身前,曲指敲了敲桌面,露齒一笑:“夫人現在能同我好好談談,令公子的親事了麽?”

吳大夫人看著站在她身前的宋采唐。

吞了口口水。

一個瘦的連胸都看不到的少女而已,為何讓她覺得高大無比,連看一眼都不大敢了?

4.這姑娘不能娶

經歷過漫長寒冬,難得陽光大綻,陰冷義莊裏,也有了燦暖光線,照的覆屍布都跟著溫暖了幾分。

站在一排覆屍布前的少女,也是溫暖的,她眉目幹凈,秀雅端慧,纖瘦身體蒙著一層光圈,縹緲柔軟,觀之可親。

吳大夫人卻心跳如擂鼓,震驚加上害怕,耳畔一片轟鳴,久久沒能說得出話。

她真的要幫傻兒子娶這麽個媳婦麽?

這宋采唐娶回去,真能撐家?

她做不出決定,宋采唐自然要幫忙。

“吳大夫人在外面多有善名。可惜沒人知道,吳大夫人額頭上寫著善字,背後幹了些什麽。”

“做白事生意,小家小戶,沒有背景,卻不差錢。和城中各貴人家族交好,幫他們處理各種齷齪後續,用一點點薄棺錢,甚至沒有薄棺,只些許打點,就掙了美名,同時也撈了銀子”

她一邊走,一邊說話,光影透過窗槅灑在她身上,追著她的腳步,一會兒在發側,一會兒在額間,一會兒又溜到了裙邊。

“這死人錢,似乎很好賺,死者家人不敢出聲,也似乎很安全,似乎——不會有人知道。”

“可我知道了。”

“我不但知道這件事,還隱約猜到,吳大夫人你,同這圈子裏來往,並不只處理屍體這麽簡單”

“我說的可對?”

她聲音輕淺低柔,卻含了無限隱意,每說一樣,吳大夫人臉色便暗一分。

說到最後,吳大夫人恨不得堵她的嘴:“沒有證據的事,不要亂說!”

宋采唐驀的停步,眉梢微挑回看她,唇角帶著笑:“你說——沒有證據?”

她這一笑,吳大夫人後背發涼,生怕她再掀開一聲覆屍布,亮出更多‘證據’,更多事實!

宋采唐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,微笑:“進了回閻王殿,倒是長了些見識,閻王爺見我有天份,隨手指點了東西,沒想到還挺有用,眼睛更亮,看事情更透了。”

你別笑了!背靠屍體堆,越笑越嚇人好麽!

吳大夫人牙齒磨的咯咯響,她再不敢把對方當小姑娘看了!

“我呢,沒別的毛病,就是脾氣不大好,受不得委屈。一受委屈吧,這心裏就憋的慌,特別想找人傾訴。這些事——”宋采唐纖細手指點過一個個屍臺,聲音微涼,“傳到外面,貴人們許沒什麽事,壓一壓,風聲就能過去,壓不過去,頂多面上不好看,但是吳大夫人你,辦事不力,這個坎,只怕永遠也過不去了。”

她走近吳大夫人,漂亮眸底閃著慧光:“夫人確定,還要為你兒子娶我麽?”

吳大夫人喉頭一片腥甜,一口血差點噴出來:“你這樣的喪門星,誰家敢要!”

不娶,堅決不能娶!

這還沒怎麽說呢,這女人就能作天作地這般鬧騰威脅,真要娶了,那不是撐家,那是要禍禍整個家!

“夫人不想要,我卻咽不下這口氣!”

宋采唐聲音猛的一揚。

隨著話音落,她人又往前欺近幾分,秀眉微揚,目光緊緊逼視吳大夫人:“我也是爹娘生父母養,被捧在掌心長大的,從小到大沒吃過這個虧,被人這麽欺負,我可不依!”

“你——你想怎麽樣?”

吳大夫人自己都不知道,她這話音有多弱氣,內裏藏了多少驚恐提防。

“我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,被你這麽欺負,怎麽著,你得賠禮道歉吧。賠禮道歉,怎麽也得有誠意吧。”

宋采唐微微笑道:“這樣,百兩銀子,我不嫌少,千兩,我也不嫌多,如何?”

“你做夢!”

吳大夫人特別激動,瞪著宋采唐的眼光好像能吃人,口水差點跟著噴出來。

她身邊的丫鬟銀杏睜大了眼,瞪著這一幕,久久回不過來神。

這個是她的主子麽?

談什麽生意,跟哪家夫人面對面都能沈穩淡定,何曾這般不優雅過!

小丫鬟青巧卻十分佩服。

她激動看著自家小姐,差點不顧形象的捧臉尖叫。

娘啊天啊地啊,這就是她的小姐麽!

這是苦盡甘來啊,她家小姐竟然這麽厲害!

腦子有包木木傻傻時真的一點也看不出來!

小姐好厲害,好聰明,好總之誇不出來了,哪哪都好,這樣的小姐,必須抱大腿一輩子啊!

吳大夫人從別人兜裏掏銀子痛快,往外送銀子,卻是難如登天,跟割她的肉,喝她的血一樣。

她絕對不會把錢給這個小賤人的!

怎麽逼都不給!

可她料錯了。

宋采唐並沒有逼她,說完要說的話,見吳大夫人不答應,也沒繼續威脅,直接轉身就要走:“哦,那夫人好好考慮。大約五日,我看不到該來的東西,心裏就會憋屈,憋屈了,這嘴,可就管不住了。”

“青巧!”

“嗳!”

圓臉小丫鬟趕緊過來,麻利跟上。

擡腳走出去兩步,宋采唐又停了一停,背沒轉頭沒回,直接揚了聲音,高聲道:“還有,吳大夫人當知我去了趟閻王殿,對死人的事特別感興趣,還望吳大夫人同下面人說一句,這義莊——以後我想來便來!”

說完,提起裙角,跨出了門。

吳大夫人瞪著宋采唐的背影,一時有點不能相信,這女人就這麽走了?

不要錢了?

不,不是不要錢,是讓她看c著c給!

給多了,這女人自己留著笑,給少了,這女人轉臉就把她賣了!

吳大夫人突然有些後悔,剛剛不應該那麽嚴厲的,割肉就割肉,好歹談好數量,現在人走了,她到底給多少?

商家最討厭遇到這種不明不白的帳了!

怎麽想都噎的難受,吳大夫人狠狠瞪著丫鬟青巧,突然特別恨她。

要不是顧著兒子成親是喜事,不好見紅,她早殺了這忠心護主的小丫鬟!小丫鬟一死,傻子女人沒人管,迅速安排跟兒子圓了房,事就定了。

這女人,身子是誰的,家就在哪兒,哪怕清醒了,也不會生出二心!

如今晚了,哪哪都已來不及!

吳大夫人這個恨,怎麽想都覺得是上天捉弄,是別人的錯,沒盡心盡力,也沒提醒她。只差一點點,她就可以避開今天這番禍事!

外面正好有人擡著新鮮的屍體進來,和宋采唐擦肩。

許是這裏氣氛太僵太冷,擡屍體的人心有疑慮,腳步飄了下,不小心撞到了門框。

震動有些大,停屍板上,白布蒙著的屍體動了動,一根手臂伸了出來。

“啊——”

青巧嚇的不行,直往宋采唐背後躲。

宋采唐瞥了屍體一眼,拍拍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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